管虎:站著還是跪著?讓電影自己說話

2020-09-27 20:47

管虎對電影有三種評價:跪在地上求著觀眾的“三陪電影”,站在臺上等著捧場的“戲子電影”,以及不管你愛不愛看,演完就走的“角兒電影”。


從影二十多年,無論電視劇還是電影,管虎鮮有失手之作,拍《斗?!贰稓⑸匪恢币浴皯蜃与娪啊钡臉藴室笞约?,也會在電視劇中釋放想當“角兒”的沖動,比如《冬至》和《生存之民工》。


同為第六代導演的王小帥曾對他說:“虎子,千萬別忘記你18歲的那個勁兒啊?!薄独吓趦骸飞嫌澈蟮囊惶?,管虎搭著好友張頌文的肩膀感慨:“咱們都長大了,可是成熟的感覺太憋屈了?!?/span>


《八佰》終于點映了,不知道管導這次是站是跪。

 


北影廠演員管宗祥四十歲才有的管虎,那是六十年代最動蕩的歲月,別人勸他:“趕緊再要個孩子吧,人家就不找你麻煩了?!钡莾鹤拥慕瞪]有幫助父母逃離“劫難”,一個發配北大荒,一個被送到青海,管虎從小在鄰居老頭兒家里長大。


七歲那年,管虎用磚頭把院里的一個孩子開了瓢兒,小孩兒他爸是革委會的,結果滿院都貼滿了批判管宗祥的大字報,管虎躲在家里不敢出門買菜,半夜溜出來撕還被群眾發現了,差點兒被學校開除。


后來管宗祥被平反,瘸著一條腿從北大荒九死而歸,全家才住回了北影廠大院,管虎這時才知道自己的父母都是演員。管宗祥生性灑脫,又覺得對兒子有虧欠,就給了管虎一個絕對自由的少年時代,抽煙、逮蛐蛐兒、十四歲往家里帶女朋友都不在話下。


直到1992年,剛從北影畢業的管虎自己籌集二十萬拍《頭發亂了》的時候,才遭受了第一頓社會的“毒打”。


電影講述了幾個胡同里長大的年輕人,在市場經濟和西方文化的沖擊下,對生活和愛情的迷茫,崔健和披頭士的音樂貫穿其中,影片結尾,孔琳扮演的葉彤看著朋友姐姐的新生兒說:“萍姐,這孩子長大了,肯定不知道毛主席是誰了吧?”


< 頭發亂了 >


有關部門看完給了管虎一張紙,沒有具體的修改意見,就一句話“整片的氛圍有問題”,幾個剛走出校園的孩子都懵了,坐在草地上哭:“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
喝著劣質的白酒,管虎改了一年,最后剪了一千多尺的膠片才通過審查。在全國高校放映時大受歡迎,復旦的學生把電影拷貝“扣”了三天都不讓拿走。


《頭發亂了》《北京雜種》《小武》出現后,賈樟柯、張元、王小帥、婁燁和管虎被稱為第六代導演,剛劃分出來的時候,幾個人還挺引以為榮,之后就沒人提了。管虎說:“他們愿意這么叫就這么叫,其實和我個人沒太大關系?!?/span>


2000年,婁燁在上海拍《蘇州河》,管虎也在那里拍一個叫《夜行人》的地下電影,那是他最隨心所欲的拍攝時光,但是拍完后跟觀眾見不了面,連個動靜都沒有。


這時,電視劇的熱潮來了,談戀愛需要錢的管虎很動心,王小帥他們“咬牙切齒”地擠兌他:“拍電視劇多掉價啊?!惫芑⑦€是去了,“我得給女朋友買戒指”。




管虎的第一部電視作品是《上車,走吧》,專門給CCTV6電影頻道拍的電視電影。那時候他腦子里還是一團漿糊,只知道不想拍成電視劇的樣子,所以沒找職業演員,朋友高虎就把自己的哥們兒黃渤介紹了過來。


黃渤當時在歌廳當駐唱歌手,來劇組第一天就給管虎氣得不行,攝像都關機了他還在那兒演,每回要出框的時候,高虎就拽著皮帶把他拉回來。說來也怪,拍到第三天黃渤突然會演戲了,眼神、走位全都對,管虎問他,你怎么一下子全明白了,黃渤說我也不知道,我覺得沒什么難的。


那年夏天,在亮馬橋的馬路上,管虎抱著監視器追著速度二三十邁的小巴車,黃渤扒著車門對路上的人吆喝:“兩塊一位,上車,走吧!”


< 上車,走吧 >


《上車,走吧》拿了金雞獎最佳電視電影獎,黃渤去走了紅毯,還有機會坐在伍佰和鞏俐的中間,管虎則拿到了一部長篇電視劇的投資,這就是大腕云集的《黑洞》。


開拍第一天,陳道明就給他出了難題,說咱們不能這么拍,陶澤如和劉斌也都不大服他。管虎心里怵得不行,臉上卻是一副拍地下電影練出來的混勁兒,強弩著給老戲骨說戲,“你這么演也不對,別再塑造角色了,把本色拿出來?!?/span>


大腕不配合的情況管虎遇到過很多次,有一回人家直接跟制片說:“這孩子會拍戲么,會拍電視劇么?!睕_突最激烈的時候,管虎做好了被開掉的準備,即使害怕被開掉,他也沒想過妥協。


《黑洞》對管虎來說可謂刻骨銘心,他在拍攝間隙改寫了三十多萬字的劇本,把反派聶明宇寫成了陳道明本人的樣子,促成了這位性格演員的轉型,從藝三十年來頭回演壞人,聶明宇在劇中的手風琴、道具槍和密室都來自陳道明自己的設計。


< 黑洞 >


《黑洞》之后,刑偵劇出現了“反派好演,警察難當”的現象,管虎說他根本沒想過誰是反派誰是正面人物的問題,“我只想在這部作品里讓人物豐富真實一次,大家順著角色性格能摸到他們的脈搏,做的事兒可理解,就夠了?!?/span>


2002年,管虎到浙江諸暨拍了電影《西施眼》,此后七年再也沒拍過電影,原因不是沒機會,“無數的煤黑子,海南的房地產商都找過我”,但是管虎覺得他再拍下去就會把手練壞了,然后為了掙錢樂在其中,“如果這樣的話,電影給我的吸引力就不存在了,變成干活掙錢的狀態就不行了”。


于是,管虎又殺回了電視劇,把電視劇當電影那么拍,并因此“逼瘋”了好幾個編劇,有拍到一半兒坐飛機跑了的,還有站在窗臺上,說自己有抑郁癥,再逼我就跳樓的。




2004年,管虎聚集了《黑洞》的原班人馬,由著自己性子拍了《冬至》,被他成功“PUA”的陳道明演出了靈魂出竅的狀態,“我很清楚有第二個自我在一旁,還就坐在旁邊那個樹杈上在看著第一個自我在這里表演,他不斷地在幫著我來修正,他告訴我怎么做?!?/span>


每當這時候,管虎都很默契地不停機,劇中有一場戲是陳一平自殺,陳道明要爬上一個三十多米高的廢舊水塔,水塔上的鐵條梯由于年久失修,很多螺絲都脫落了,也來不及配備保險設施,陳道明跟攝像說,"你們都別上來,我怎么演都別停機?!?/span>


< 冬至 >


下來后,他連說后怕,“我都爬到護欄外面去了,褲襠都發緊?!标愯?、丁勇岱也說:“道明,你這有點兒不值,遠景人家以為用的是替身,近景還都會認為你拴著安全帶?!?/span>


《冬至》以銀行盜竊案開頭,正當觀眾以為這又是一部刑偵劇時,管虎開始了自己的“表演”,在后半段加入了大量心理分析的內容,“它違背了當時的電視劇精神,但有一大部分人愛看”,雖然跟《黑洞》比,《冬至》的收視率低了一大截,但它是管虎心中最滿意的電視劇。


在管虎“短暫”的電視劇生涯中,獲得網友評分最高的不是《冬至》,而是2005年首播的《生存之民工》,拍攝地在吉林松原,全劇都是用肩扛攝像機拍的,管虎的要求是拍出焦點訪談的感覺,幾個主要演員在一座臨時搭建的工棚里,跟40多個真實的農民工同吃同住了兩個月。


《走向共和》里演孫中山的馬少驊變成了民工隊長謝老大,這個角色至今仍住在他的心里,電視上一出現關于民工的新聞,他都會不由自主地留心;《渴望》里的奶油小生孫松變化更大,黝黑的臉配上安徽口音讓前去采訪的記者都沒認出來,“我拍完第一部電視劇時哭過,二十多年了,這是第二次”。


< 馬少驊,演過孫中山 >


在《黑洞》客串時受到打擊的黃渤去考了北影,畢業后他接的第一部戲就是《民工》,朋友在電視上看到他演的民工薛六,以為他真去打工了,打電話要給他寄錢。


體驗生活結束后,管虎把之前寫好的劇本扯了,還開掉了幾個無法進入狀態的演員?!凹?,全他媽是扯淡。在我們的心中,對于民工的認識其實都是淺薄的,通常我們都會覺得民工很臟,可實際上他們非常愛干凈,每天都洗澡;我們都認為民工沒文化,可是他們也上網,每個人都有手機,和我們一樣躺在床上發短信?!?/span>


在看片會上,《民工》以現代戲的最高價格被全國多家電視臺搶購,山東臺播出時,收到了上萬條觀眾發來的短信。但是,完整版的《民工》只播放過一輪,多年后重播時,刪減了兩個小時的“過激”劇情,劇名也改成了《春天里》。


< 民工 >



《民工》熱播的時候,管虎和黃渤被新浪請去和網友交流,有人問“你們現在的理想是什么?”,黃渤回答“今天比昨天做得好”,管虎的答案是“每天24小時都用來拍電影”。


那年,管虎拍了73集電視劇,悟出了“拍電視劇是吃飯,拍電影是喝酒。吃飯為了生存,喝酒為了盡興”的道理。



“禍害”電視劇多年后,管虎終于在2009年回歸影壇,連拍了兩部“戲子電影”,《斗?!泛汀稓⑸?,口碑很好票房很淡。2012年,管虎去上海參加一個電影節,他和賈樟柯、婁燁一起坐在臺上,臺下有人說了句:“中國最不賺錢的導演都坐在上面了?!?/strong>


這話給管虎氣得不輕,他找來黃渤、劉燁、張涵予,用最短時間趕出了《廚子戲子痞子》,1100萬的投資賣了近3個億的票房,他似乎破了自己不拍“三陪電影”的戒,面對媒體的追問,他滿不在乎地說:“你太不了解我了,我怎么會心里起伏呢,負面評論跟我沒有任何關系?!?/span>


<管虎與三位影帝 >


從《殺生》到《廚戲痞》,讓身高一米九的管虎從站到跪的原因就是兩個字,票房。管虎曾在采訪里說過這樣的話,“《殺生》是保持身段要掌聲的電影,它可以拒絕一部分人來看,有些人不該來看這種電影的,就不要來”。


結果,管導一語成讖,不僅不該看的觀眾沒去看,連想看的觀眾也沒看到,因為上座率太差,電影院根本就不給他排片,最終票房只有一千九百萬。


如果說《頭發亂了》是管虎挨的第一棒,《殺生》大概就是第二棒,因為劇本又似曾相識地被打了回來,他隨后送到長影才獲通過,對方提了21條審批意見。


《殺生》講了一個特立獨行的人是如何被全村人“扼殺”的故事,主演黃渤知道自己演的就是管導,被放養到十來歲才見著老爹的管虎,特別想融入集體,但沒人帶他玩,后來他看了王小波的《一只特立獨行的豬》,才知道自己并不孤獨,也就此埋下了想拍成電影的種子。


《斗?!纷岦S渤拿了金馬影帝,也讓管虎有底氣為自己搏一把,以混蛋為主角拍一部電影,就像《紅高粱》里的姜文,往酒里撒泡尿,酒就變成了佳釀。他很早就把《殺生》的結局拍好了,黃渤演的牛結實拿著刀把村里人都砍了。


最后剪片子的時候,管虎猶豫了,把結尾改成牛結實為了妻女把自己給了斷了。黃渤不同意,管虎就把黃渤懷孕的老婆請到了現場,正好有一場聽腹中胎兒的戲,管虎就讓他聽自己女兒的聲音,然后看著流淚的黃渤問:“渤兒,你還砍人嗎”。


<殺生 >


喧鬧之后,管虎也曾反思,他覺得《殺生》應該走一下國外的市場再回來,票房和口碑就會大不一樣,可發行方的態度很堅決,一定要跟好萊塢大片同期上映,以營造國產片力戰的陣勢。那時候管虎就明白了,這個電影的命就在那兒了,抱怨也沒用。



2014年3月的一個清晨,頤和園后面野湖上結的冰已經嘎嘎作響,管虎的電影《老炮兒》到了最后一場戲的拍攝:六爺單刀赴會。


為了趕上凌晨3點的開拍時間,愛睡懶覺的馮小剛一夜無眠,3月的冰面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,舉著刀的六爺在上面跑了好幾條,監視器后面的管虎很緊張,“小剛導演是豁著命來的”。



跑到最后,快喘不上氣的馮小剛真把六爺心臟病爆發的感覺演出來了,就像劇本里寫的:“六爺竟然站了起來,他奔跑著,戰刀再次揚起?!?/span>


當六爺心臟病發倒地不起的時候,站在他身后的一幫老哥們兒再也忍不住了,呼喊著發起沖鋒,《黑洞》的陶澤如,《民工》的沙景昌、胡曉光,《血色浪漫》的連奕名,《廚戲痞》的張涵予,這些在冰面上忘我奔跑的老炮兒們也是管虎一路走來的見證者。



93歲的管宗祥在片中有三次驚艷的亮相,片場很冷,管虎不敢讓老頭兒待得太長,每回拍兩條就趕緊送回家,有個鏡頭需要老頭兒移動到胡同口,現場沒人敢動,管虎背起父親快走了兩步,“我就感覺那身體特別輕,小時候記得他高大健壯?!?/strong>


演了一輩子反派的管宗祥不想讓兒子走文藝這條路,“太苦,還容易出事兒”。高考填志愿的時候,他硬讓兒子報了醫科大學,父子倆爭執起來,管宗祥推了兒子一下,管虎反推了回去,老頭兒哭了,管虎后悔得不行。


六爺出發決斗前,在霧氣彌漫的胡同里給管宗祥扮演的二爺點了一根煙,二爺拍了拍他,算是上一輩老炮兒無聲的惺惺相惜。這一幕出現第六代導演的鏡頭里讓人感慨,管虎曾說過,他們被第五代壓得時間太長了,特別想用電影傾訴自己的感受,到后來發現自己也得隨大流拍商業片時,有些恩怨就隨風而逝了。


年過五十,管虎常說自己活成了年輕時最討厭的樣子,“脾氣沒了,更在乎錢,對朋友也變得不那么仗義了,他感謝電影給了自己跟父親和解的機會,“我爸規規矩矩演了一輩子反派,從沒演過自己,其實,不服不忿的二爺才是他自己,到現在也沒變?!?/span>



二十年前,管虎在蘇州河邊拍《夜行人》的時候,街邊兒有個乞丐過來要錢,他跟那個小乞丐說:“叔叔也是要飯的,咱倆是一樣的?!?/strong>


二十年后,他又來到這條河邊拍了《八佰》,片尾曲就叫《蘇州河》,旋律來自愛爾蘭民歌《Danny Boy》,原曲是父親寫給即將從軍出征的兒子,“你天涯遠引,我在此長埋”。


在河邊拍電影不易,當年站著拍,這回還是。


部分參考資料:

[1]、《老炮兒》,管虎,長江文藝出版社

[2]、《事業感不在于你拍了多少電影,而在于這是不是像你的電影》,三聯生活周刊

[3]、視頻訪談,《有話請亮牌:管虎》

[4]、《管虎:致終將逝去的老炮兒》,博客天下

[5]、《<生存之民工>還原民工本色》,新京報

[6]、《明星父子們》,北京紀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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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| 叉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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